2026-08-06AI 观察Tao

AI 把时间维度拿掉了:李继刚 × 孟岩,三个半小时聊「人何以自处」

工业革命拿走体力,互联网压平空间,AI 正在压平时间。李继刚与孟岩从读书、投资与结构思维谈到 Agent、教育和人的意志性,追问 AI 时代人何以自处。

目录共 32 节
  1. 收集取景框
  2. 从余额宝到一级市场
  3. 结构:从一千个变量里找三个
  4. 三条定律
  5. 三个世界
  6. 停不下来的那个东西
  7. 无限算力那篇论文
  8. 把书读厚,同时把书读薄
  9. 两种协作姿态
  10. 一场面试,两个 Agent
  11. 干与湿
  12. 从网到井
  13. 千人一面、千人千面、一人一面
  14. 广告为什么在 AI 世界不成立
  15. 链与环
  16. 提示词的形状
  17. 公式简单,参数难
  18. 匠气
  19. 学成了王语嫣的计算机系学生
  20. 对原子世界的不适应
  21. 三个世界的渗透是参差不齐的
  22. 意识:那个决定走向的变量
  23. 公司会变成什么样
  24. 为什么现在没有思想家
  25. 内核保守,外围激进
  26. 我在与他在
  27. 怎么训练自己的神经网络
  28. 约束和自由是错位的
  29. 顺便说说 AI 税
  30. 教育:从水到火
  31. 两个相反的方向
  32. 收听与来源

原始播客E45 孟岩对话李继刚:人何以自处
《无人知晓》· 207 分钟 · 嘉宾李继刚,主播孟岩

这期《无人知晓》录了三个半小时。孟岩说这是他第一次录播客把电脑带进录音间。

两个人其实已经录过一次。那次录完孟岩跟剪辑说先别剪,因为很快他又和李继刚线下聊了九个小时,又听了另一场分享,发现「这个人的迭代速度太快了」,干脆重录。

李继刚自称读书人,每天大量时间读纸质书,同时做一级和二级市场投资。这场对话从读书聊到投资,从三条底层定律聊到 AI 世界的商业模式,最后落在李继刚琢磨了两年的那个问题上:AI 时代,人何以自处。

以下是整理。


收集取景框

李继刚有个基础假设:那个真实的东西是存在的。称它「道」也好,「真理」也好,「本体」也好,它是高维的,投射到每个人的视角上,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片面的投影。

有了这层认知之后,他开始做一件事:尽可能收集异质性的取景框。同一件事,不同学科背景的人怎么看,每个人都是自洽的。那到底是每个人都错了,还是每个人都对了?他的答案是,每个人都「打引号地」错了,因为看到的只是投影;但在各自的取景框里,每个人又都是对的。

这套认知带来一个副产品:去我执。

他的观点和他这个人是完全剥离的。「我把我的取景框摆出来,不用你批判,我自己都在批判它。我只是基于当前认知打不败它,所以它是我当前的认知上限。如果这时候有人能拿出更好的取景框把我这套批判掉,帮我破而后立,我非常感激。」

芒格讲的栅格理论,说的是同一件事。

孟岩说这就是他喜欢和李继刚聊天的原因:reframing 能力强。人看世界的视角很容易固化,李继刚总能给出另一个视角、另一个结构。


从余额宝到一级市场

李继刚一年多前对投资完全不懂,钱放在余额宝里。他的理由很朴素:买一堆股票,涨跌都不知道为什么,那和赌博一样,现金在手上他才有安全感。

读了孟岩写的《投资第一课》之后,取景框变了。

投资是把现金这个筹码换成另一个东西,换的是未来世界财富里相对占比的增加。 未来世界的总财富肯定是增长的,那这个增长的版图里,哪些资产的占比会变大?看清楚这一点,把手上的现金换成它就好了。

孟岩说他后来在李录那本书的修订版里特别注意到新增的那部分:投资就是让你的购买力不下降。

两个说法讲的是同一件事。分母是社会总财富,因为科技、因为制度在增加;分子是你的财富。你不投资,占比在下降;持有现金,占比也在下降。

这个框架足够底层,能解掉上面很多假问题。

比如「什么时候止盈」。止盈就是把股票换成现金。这个动作背后的判断是:现金未来的财富占比高于你手上这只股票。这个判断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面试的时候有同学问孟岩,如果重写《投资第一课》会写什么。他说其中一个点,就是这个。


结构:从一千个变量里找三个

一年之后,李继刚从余额宝直接走到了一级和二级市场。

他二级市场的方法建立在「结构」上。结构是约束条件构成的可能性空间。 每一家公司都有一个形状,那就是它的结构。

他写了个提示词,能把一家公司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结构显性地画出来。他拿这个去看很多公司的形状,判断这个结构符不符合当前的社会发展,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里是掉队者还是领先者。判断完就下注。

买完之后一两年不太看。财报他不看,因为财报可以美化,「跟他做这种账面数字游戏,我不是吃这碗饭的」。K 线图他到现在不会看。

波动来了怎么办?他先问这个波动是因为什么。如果是短时噪声、结构没变,那他买的就是结构,继续持有。除非取景框整个坏了,那就推翻重来。

孟岩问他心真的不动吗。李继刚说不动,而且不只在投资上。他从小对这个世界有一种抽离感,始终觉得自己像观察者,不像体验者和参与者。他曾经以为自己有问题,后来接纳了。

结构的原材料是什么?一家公司说「这个事情我们不碰」「那个地方我们绝对不做」,这些边界线拼出来的可能性空间就是结构。平时讲的价值观、文化、组织原则,在他看来都是原材料。

结构还分静态和动态。当下看它像一张照片,但骨架是会生长的,底层动力是创始人的愿力、心力、起心动念和审美。

配套的概念是「秩」,秩序的秩。你看见一百个变量,其中可能只有三个是维度级别的,它们构建了一个坐标系,剩下九十七个只是这个坐标系里的位置和呈现。从复杂中看简单,就是找秩。找到了它,衣服今天穿红明天穿绿都被扒掉了,剩下骨架。

孟岩把这个和投资的定义接了起来。公司价值等于未来现金流折现,能估出未来赚多少钱的前提,是它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商业结构和企业文化,加上外部世界的变化没那么大。巴菲特买可口可乐、买苹果,买的是可预测性。

反过来,如果公司结构本身不稳定,或者外界信息剧烈变化,同样的信息流过不同的骨架,捕获到的价值完全不一样。

难点在于:你怎么看到一个公司的结构?这就是能力圈的意思,看不懂的不碰。


三条定律

人来世间走这一趟到底干嘛来的?

李继刚说这个问题一直悬着,他隔一阵子就要审视一次。答案一直在变,每一次都更剥离掉一层世俗强加的认知。

最外层、最早期的答案是:我要上班,要好职位,要好回报。这层想清楚是谁告诉你的,就会发现是整个社会给的。「你来这个世间就是来工作的,这个事非常搞笑。」

他做了个思想实验:如果社会生产力大发达,不用打工也能活得很好,你干什么?他现在的答案是读书,是求真。

求真有什么用?「用又回到了起点,为什么非要有那个用呢。」

他把知道的三百条道理摊在桌面上,觉得散乱,遇到事情随便抓一个也不对,于是一层层往下挖,挖出三个。

贝叶斯公式

先验,加上新数据和似然函数,得到后验,下一轮后验又变成先验。他认为整个人类文明大厦就是这么搭起来的。

这个公式往下推,第一个问题就冒出来:为什么要一轮一轮迭代,不能一步到位?为什么概率是零点三零点四,不能直接是一?

因为人的认知窗口有限,宇宙的信息无限,我们不可能全知全能。这是先决条件,定死在那儿了。所以先验一定是片面的,所以「我所说的都是错的」。

由此长出两个底色:谦卑和开放。这是发自内心的,是整个人的构成,不是表演出来的道德。

先验肯定不完整,你自然想看看别人的先验,所以更愿意读书,更愿意在跟人聊天时观察对方的取景框。新信息进来是必然的,因为只有似然函数更新才能带来后验的提升。快速反馈闭环、小步快跑、迭代,这些互联网标准打法,李继刚认为都能从这个公式推出来。

奥卡姆剃刀

一千个变量里找那三个。找到了就定住了,剩下九百九十七个怎么折腾都在里面,再加一百个也翻不出这三个。所谓第一性原理,讲的是同一件事。

带来的习惯是:看任何东西都下意识想把它打开,哪些是表象,哪些是九百九十七,哪些是三。推理链因此越拉越长、越挖越深。

万有理论

物理学上强力、弱力、电磁力被更高维的公式统摄,再加上引力,能不能有一个公式把四种力全统摄了。有的话,那就是万有理论,一个理论统一整个物理学大厦。

他相信这套理念:上面应该有一个更简洁的东西,能把下面全解释了。找到那样一个东西的时候,是「一以驭万」的爽感,站在山顶往下俯视这些学科。

这里有个提醒。F = ma 出来之后,很多人会说「不就是 m 和 a 嘛,我早就听过了」。但在茫茫多的变量里找出 m 和 a,和看到公式之后说原来如此,是两码事。


三个世界

李继刚看 AI,用的还是这三个视角。推演出来的结论也是三个字。

我们同时存在于三个世界:原子构成的现实世界,比特构成的互联网世界,向量构成的 AI 世界。

原子世界:稀缺的是位置

一个原子占了这个坐标,另一个原子只能把它挤掉,位置是排他的。

山顶的水比山下贵,在他的取景框里不是因为挑水的劳动。有了缆车,运水轻松了,那瓶水还是贵,你还是得买。因为在这个位置想喝水只有这儿有。

商铺、房子、学区房,最关键的变量都是位置。

比特世界:空间不存在了

互联网对传统企业是降维打击,降的是哪个维?李继刚的答案是空间维。

在比特世界里,任意两点之间距离为零。你在任何一个地方上传一个视频、一篇博客,全世界瞬间都能看到。空间被拍扁了,跟虫洞一样。

于是互联网公司都在做同一件事:编织一张网,把人和另一个东西连起来。Google、百度连人和信息,美团连人和食物,滴滴和 Uber 连人和车与位置,抖音连人和内容,微信连人和人。

社交是互联网皇冠上的明珠,因为人和人的连接能生发出其他网的二阶需求,而且这是最底层的需求,那张网最大。每张网天然的上限不一样。

底层规律只有一条:马太效应。谁先过临界值,这张网就归谁,其他人只能去找别的网。1993 年提出的那个公式说,网的价值和节点数的平方成正比。

信息在每个人面前铺开之后,瓶颈变成注意力。你喜欢的作者更新了三千小时的内容,你看不看?另一个喜欢的作者又更新一千小时,你看不看?注意力成了稀缺性,所以互联网公司抢注意力,谁抢到谁赚到。

原子世界的工业革命走了两百年,比特世界走了三十年,二十年 PC 加十几年移动。

AI 世界:时间不存在了

过去三年出现了第三个世界。

从体感上,用 GPT、用豆包,好像只是手机上又装了个 App,浏览器里又开了个网页,形式上和互联网产品没区别。李继刚认为那只是惯性,最外层还穿着互联网的衣服,内核已经完成了一次世界构建。

相对于比特世界,最核心的变化只有一个:时间被拿掉了。

古今中外所有先贤,历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一辈子思考的精华,写的那几本书,全部被模型厂拿去训练,不断冲刷神经网络,最后发布出来一个大模型。

李继刚认为这是把全人类的知识烧成了一个晶体,这个晶体是时间的凝结。我们和它对话,是在直接调用几千年的智慧。

互联网时代,你能瞬间把某个领域的一百本书下载到文件夹里,空间没了,但读的时间还在。现在你不需要读完这一百本书才知道它讲什么,直接问模型这本书讲了什么,瞬间就来了。而且五百页的书有很多种讲法,不同角度、不同层次,模型要什么角度给什么角度,像万花筒一样。

未来也一样。让它推演三百条路,它瞬间推完,告诉你第四十九条最好。

三个世界带来三种变化:原子世界让世界变得纷扰,物质极大丰富;比特世界让世界变平;AI 世界让时间变快。

李继刚说时间变快不是比喻,是事实。现实世界还是二十四小时,但过去三年和之前的三年,时间流速不一样。

他这天来录播客,从家里电脑前离开的那个动作,他称之为「拔」。有东西拽着他出不来,他真的很使劲把自己拔出来,还是迟到了十几分钟。


停不下来的那个东西

孟岩有完全一样的体感。

以前思考一个问题,要自己搜资料、阅读、从里面抽取东西、引发思考,中间会累,先回家吃个饭,明天再继续。现在这个过程没有了,反馈及时而且质量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中间没有任何卡点。

他举了个例子。李继刚给了他一个「圆桌讨论」的提示词,能召唤四五位不同领域的大师、专家、古人一起讨论问题。

前段时间投委会讨论一个经典问题:买入和持有是不是同一个问题。有人认为现在的价格不能买就该卖,有人认为不能买不妨碍继续持有。孟岩把这个问题丢给圆桌,请来了巴菲特、卡尼曼这些人。

他说讨论到的深度,和投委会、和现实里的朋友讨论已经不是一个级别。更麻烦的是讨论完还能再往下一个深度带,完全停不下来。

副作用也来了。李继刚说他很久没发微博和小红书,都不记得要打开它们,也没有表达欲,下意识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跟模型聊完发现能走到的深度,比想表达的那些东西要多得多。

他对这一点很警惕,认为这个问题需要被解决。

他的答案是:表达不是因为我比你懂得多。人来这一趟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是「我之为我,当下起心动念,有些话想对这个世界讲」。

在这个层次上,表达即存在。

如果不表达,某种程度上就不存在了。你被那个大他者笼罩进去,它是一座高山,各个维度的碾压,所有的话都被压制了。「那我来这一趟干嘛呢,就来见见这个大他者吗?」

孟岩提到 DeepMind 的两部纪录片,《AlphaGo》和《Thinking Game》。AlphaGo 轰开人类围棋世界的大门之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那些职业棋手的意义在哪?

李继刚说各行各业都会陆续遇到这个命题,只是现在分布不均。


无限算力那篇论文

最近有篇论文冲击了李继刚的世界观。

信息论里,一段话含多少信息量,香农公式能算出来。他学的时候觉得神了,也一直把它当成真理级别、最底层的东西。

这篇论文指出了那个计算的隐含前提:它假设你拥有无限算力,所以能直接算出信息多少、噪音多少。

现实里人是在有限时间窗口内工作的。给你一篇报告,五分钟后做汇报,你能调用的算力是有限的。同一篇稿子,有人看完惊为天人,有人说不过如此,有人说有点意思。差异来自两点:背景知识不同,单位时间内能投入的算力不同。

顺着往下推:读书不就是用有限算力从一本书里提取一个结构吗?算力加一倍,提取出来的东西就变多。现在有一个不知道多少倍的算力摆在那儿,它能取出什么?

于是他的读书流程整个反转了。

以前:在信息筛选上下大功夫,十篇论文进来先扫一遍,筛出三篇真想看的,英文还要找插件翻译,折腾一大堆,好不容易读完,「好像读懂一点点」。

现在:论文直接进工作流,分析结果直接出,自动写进笔记系统。他打开笔记系统读分析结果,不读原文。模型用它的算力从里面取出什么结构,他直接吸收这个结构。

他把自己以前的读书笔记和模型提炼的结构做对比,「远胜于我」,现在正在大量删旧笔记。

读书对他的意义因此变了。提炼结构这件事交给 AI,他读书是为了让书像石子一样在脑海里激起涟漪,那个涟漪是他和 AI 交流的材料。

「提不出好问题的时候,其实你也进行不下去,就像你在宝山里走了一圈,手被绑上了,也不行。」


把书读厚,同时把书读薄

孟岩提了个不同意见。

他记得陆奇说过大部分书写得太厚,核心道理就那么点。但人脑吸收东西需要不同的例子带入,干巴巴地给一个结构,看的时候觉得有道理,脑子里没刻下来,皮质里没留下应有的权重。

李继刚说人和 AI 在这件事上是镜像关系。

人理解一个东西是从具象到抽象,先摸摸它找找感觉,你举个例子,哦我理解了。模型那张网是泛化网,学到知识结构之后再去举例,方向是反过来的。

所以他现在在两端之间游走。

把书读厚:三百页的书,让 AI 搞成一千页,跨领域延伸,某个观点在另一个领域和别的东西产生冲突,就地讨论。这个环节以前在脑子里做很费算力,坐一会儿就累,而且跨不了那么远的域,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边有什么。

把书读薄:一本书就讲这三个结构,抓出来。他做过测试,自己读三遍、各种做笔记,最后也就这三个。

读厚和读薄在他这儿是光谱的两端,让 AI 同时跑两头,反正它跑起来不费劲,先跑这头再跑那头,他手上拿两个。


两种协作姿态

孟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他把越来越多的东西和 AI 共创,自己大脑的神经元还在做新的连接吗?

他的观察是,写作、准备播客、公开演讲、走在路上想事情,这些过程会引发一点点「痛苦」,像大模型训练里的 loss,会引发神经元的重新连接。而看到模型给的结果非常好,那更像是一种共鸣,脑子里并没有产生新的连接。他在试图分辨这两种。

李继刚认为人和 AI 的协作至少有两种姿态。

第一种:老板给个任务,文档懒得整理,截图直接甩进去,帮我干了。模型确实能干,六七十分肯定没问题,交上去,摸鱼成功。第二次来任务,背景信息一二三丢进去,模型写完直接上交,偷着乐。

第二种:来了一件事,基于对公司踩过的坑的理解、之前的预算、那些说不出口的隐性信息,先写一个五十字八十字的初稿,再交给 AI:我草拟了这个,你帮我想想哪里值得优化。模型提出三个改进建议,指出两个理论不成立的地方。你说对对对,这个地方我漏掉了,改一下。

这两种人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AI 是放大器,放大的是你的意志性。你先立一个东西在那儿,它帮你把根基打深,把大厦盖起来。第一种姿态里你什么都没立,左手 Ctrl+C 右手 Ctrl+V,你只是一个通道,信息流经你。

孟岩追问什么叫动脑。李继刚的回答是算力:一段信息进来,经过你脑子里的模型加算力运算,输出一个结果。

第一种姿态的问题是被穿透。有 AI 之前你起码还动动脑子,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干活,现在连动都不动了,跟以前比是负的。第二种是被乘法放大,哪怕你只有零点三,立得不牢固,但只要立在那儿,有你的味道在。


一场面试,两个 Agent

孟岩讲了个自己的真实例子。

前段时间公司招人,收到近百份简历,投研、数据、技术几个部门。HR 走正常流程筛,他自己把这些东西全丢进了自己的工作区。

第一步筛简历。 简历格式各异,先统一处理、归档,再看和公司价值观、文化、能力的匹配。他给的提示词里有一句:人都有美化自己的倾向,你要尽可能看到文字下面的东西,也可以去互联网上搜索查找信息。AI 都做了。

第二步准备面试。 九点半的面试,他九点来公司做咖啡,同时告诉 Agent:我要准备和谁的面试,调取之前的简历和分析结果,你也记得我的偏好,记得我们看重的那五个能力,帮我准备问题。四十五分钟的问题就出来了。他说那十个问题比自己随机想的、或者临场发挥的要更好。

第三步记录。 面试结束他口述感受,Agent 生成报告,按他要求的格式给出 Strong Hire、Weak Hire 还是 No Hire,还有它从面试过程里读出的弦外之音。

做完这一轮他有点恍惚:究竟是它在给我当 Agent,还是我在给它当 Agent?

他做了个思想实验:如果把自己抽掉会怎样。那就是一个虚拟的人对着面试者提问,也能记录,也能出结论。少了什么?少了他的在场感,少了他真实的感受,少了听到回答之后在他大脑皮质里留下的东西。

所以他的结论和李继刚的两种姿态对上了:AI 能帮他更全面地看一个人,能提出他想不到的角度,但这个过程他必须在场。之后要一起工作、一起交流的是人。


干与湿

李继刚提到一本书:段永朝和姜奇平的《新物种起源》。那本书讨论的是互联网来了之后,人的生存状态会发生的变化。

他的判断是,那些讨论在互联网世界并没有真正兑现,人的生存状态并没有发生那么大的变化。但把那些讨论原封不动搬到 AI 世界,刚刚好,「晚出版二十年就是神作」。

书里有一对概念:干状态和湿状态。

干状态:整个社会像一台烘干机,把人视为耗材。管你是柳树、桃树还是松树,全部烘成木材进炉子,能燃烧多久就是你的价值。你的情感、起心动念、心绪,对这台社会机器来说是不必要的。

湿状态:你的情绪,你的波动,你最近谈恋爱的喜悦,那个能量的涌动。在新世界里,这些可能才是真正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

以前被社会烘干的那部分,现在要像招魂一样重新纳回身体里。而「你会什么知识、你学会什么技能」这些干的东西,在新时代可能根本不重要了。发生了一次反转。

李继刚把这个拆成脑和心:脑交给模型,心交给人。

他引用过一位创作者的话:脑算不过来的事情不如交给心。他的补充是,脑算不过来仍然是计算问题,还该在脑,要么锻炼自己,要么借助 AI。心是另一种力量。

再往前推一格。人有体力,工业革命把体力交给了机器,大家开始用脑力工作,这就是所谓知识工作。今年以来加速的事情是,脑力的很多部分要被大模型拿走。剩下的是心力。

就像体力工作的时代大家想不到智力工作是什么样,现在大家也完全不知道所谓审美、心之所动、情感这些东西将来怎么有价值。我们习惯了那台社会烘干机,所以对「湿」不适应。

李继刚说自己在脑力上是彻底让步的,这是他激进的地方,因为人在干的层面完全干不过。他保守的地方在心力那一块。


从网到井

互联网公司在编一张网。李继刚认为 AI 公司更像在打一口井。

模型厂商打的是通用之井。创业公司打一口更细但更深的井。如果只是套壳,井的深度不够,模型厂一升级,深度变大就把它覆盖了,这口井就没意义了,过去几年这种事发生了很多。

而有些公司是模型能力越强它越强,因为它的井深度领先于模型厂,模型厂往下打反而助它往前打,起码在自己的领域能活下来。

井的深度代表什么?代表 context 的长度,代表对用户的理解,或者叫向量密度。

互联网用画像,AI 世界靠理解。当一个产品把你的 memory 和 soul 都刻画好了,同一个念头交给它实现,效果就是比通用大模型好,因为它更懂你。

于是用户量可能不再是唯一的核心要素。你就服务这一万人、十万人,但每个人服务得极好,公司可能就一个人或三个人。

李继刚对互联网画像有个比喻:给每个人身上贴各种符。多少岁、住在哪里、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消费水平,绕着你贴一大圈。那些标签都是从行为推演出来的,落进不同的桶,是一种不得已。

今天的 AI 能直接看见一个人,直接刻画你的灵魂:你是一个追求什么的人。它那句话就是冲着这个去的,「那可太到位了」。

孟岩说这就是黑镜时代。

他讲了 2020 年做过的一个调研:美国投顾行业为什么需要人。拆下来有四块价值,传播知识、设计适合你的策略、校正你的贪婪和恐惧、情感连接。国内高净值客户的客户经理帮你接小孩、解决家里的事,卖产品反倒成了附加值。

当年认为机器做不到,是因为人更了解一个人。

现在孟岩的体感是,AI 对他的了解可能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深很多。那个情感连接的价值还在吗?他觉得没有了。


千人一面、千人千面、一人一面

互联网的底层规律是马太效应。李继刚认为 AI 世界的底层规律是长尾。

孟岩打断说,互联网时代也讲长尾。

李继刚的回答是:互联网让长尾这个效应出现了,因为货架成本近乎为零,无穷货架,八百年没人买的东西也能摆上去,加起来收益还不错。但真去看各大网购平台,长尾的构成和头部还是不在一个量级。可能性被看到了,没有完全展开。

原子世界是千人一面。机械化大生产出来的就是统一标准,巴菲特和我们喝的是同样的可乐。

互联网是千人千面。库存变多了,给你打标签,给你匹配一个更适合你的。但这个匹配仍然发生在有限库存之内。

AI 世界会真正进入一人一面。每个人看到的文章、拿到的东西都是为你定制的,你一看就心生欢喜。你的每一个起心动念,都可能有一个独特的供应者。 以前一个念头要做个软件,怎么可能实时响应?现在软件瞬间生成,即用即抛。

某种程度上用户画像也不存在了。做画像是为了提取共性、提高供给效率,本来就是一种不得已。


广告为什么在 AI 世界不成立

互联网选了免费路线,羊毛出在猪身上:连接 A 和 B,对 A 免费,向 B 收费。

你说我从不点广告,白嫖了三十年。但广告看的不是你,看的是全网。在比特世界里,用户是节点,看的是一亿个节点的总体规律,CTR 预估、CPM 多少。广告和这个世界的底层是契合的。

AI 世界是深度定制。定制的极致是信任:一次、两次、一百次都对,第一百零一次你自然信它。这时候把互联网那套广告塞进来,损伤的是这层信任。这是根基上的冲突,商业模式在上面一层,根基冲突就不该这么做。

那怎么赚钱?李继刚推演了几层。

一是入库费。 商品想被推荐,先入我的库。用户有需求时,如果你最合适,我就推荐你。长尾商品在这里能被一个个找到。

二是推荐本身。 互联网是货架逻辑,给你一堆筛选项,你自己降序、比较、挑选,还是要花时间。AI 时代时间被极致压缩,如果理解做到极致,最适合你的只有一个,没有「这五款你选一个」这回事,确认付款就完事。

第二名商品在这里没有价值了。但第二名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第一名,长尾效应在这里发挥作用。

三是模型本身。 同样消耗一百万 token,不同模型的智能含量不同,收费也应该不同。

李继刚做了个思想实验:如果现在有一个模型,智能比最强模型翻倍,价格是十倍,你买不买?

一定会有人不买。分野就在这里拉开。

再往下:如果限定全球只有一千个名额呢?抢到的、或者愿意花这笔钱的那一千个人,还和我们是同样的人吗?

孟岩问,现在模型厂商没有按智能水平分档,是伦理问题吗?

李继刚说不是伦理,是没有达到垄断。这样做马上被老二背刺。现在是交替领先,一旦有一家一骑绝尘,这个事情是忍不住的。

所以他的判断是:模型之战不是商战,是国战。

它跟互联网产品看起来一样,还是一个 App、一个对话框,但底层性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人类上个时代最骄傲的脑力,现在不得不让渡出去,因为不让渡已经干不过。而让渡对象的智能水平,决定了你的产出价值。


链与环

孟岩问了个很基本的问题:AI 的知识是哪来的?

李继刚提到另一篇论文,核心观点是:记忆是一个闭环结构。

如果是一条链,从 A 点射向 B 点的开放结构,过一阵子就忘掉,在大脑里形不成记忆。一旦形成环,环本身有一种持存的趋势。

他拿读书验证这个。读完三百页合上书,脑子里明显多了个东西,但绝不是把书从头到尾背下来了。多的是一个观点、一个视角、一个取景框、一个公式。把书读薄、抽象出更高维的东西,最后留下的,是不是就是一个环?

举例:读完《金字塔原理》,书里那些例子一个都记不住,但脑子里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三角形,还有以上统下、结论先行那几句。之后跟人说「你这个观点不够金字塔原理」,跟模型说「请用金字塔原理帮我改写这段」,都是在调用这个环。

所以他认为,模型预训练用优质语料冲刷参数权重,本质上就是在训练这些环。他把模型里的这个东西叫「知识本体结构」。那句提示词之所以管用,是因为那个三角形被调用出来了。

回到提示词。写一个提示词、完成一次传递、拿到结果,这是一条链,像箭一样射出去。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之后,脑子里没剩下什么。

怎么形成环?他搭了一套系统。

第一件事,让模型对他完成 memory 和 soul 的建构,而且这个建构是活的。每一次对话它都在观察要不要更新:原来你还有这个想法;这个想法跟之前那个产生了冲突,要不要讨论;这个和之前一致但更本质,要把那个替换掉。

第二件事,写清楚「在我眼里你是一个什么存在」。他写了十二条原则,后来更新到十五条。这些原则一是刻画它,二是刻画两者之间的对话关系。

刻画我、刻画它、刻画我们的关系,三个刻画完成之后,任何一个问题进去,都在这套底层上运行。对话结束时他发一个约定好的暗号,模型就把这一段写进他的记忆或灵魂文件,或者隔三差五主动提醒他一下。

孟岩补了一句:这也回答了他前面的困惑。看 AI 写得好只是共鸣,没有引起神经网络权重的重构。但如果这个过程要更新你的 memory,你在脑子里又滑了一下,又有交互,就不一样了。

在这套地基上,李继刚还写了一堆 skill。

有价值的对话自动保存到本地笔记系统,每一次交流都在本地沉淀、生长。每周生成一份报告:这一周你的认知结构上新来了几个结构,哪个结构和之前的升级产生了冲突,这个矛盾还没彻底解决。

还有一个 skill 是任意两篇笔记互相碰撞,把两篇笔记当成两个结构,找同构性,找到一个更高维的结构同时解释两者,也找出两者的差异,然后他来观察、和它探讨。

字面意义上的第二大脑。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离开电脑的时候才需要「拔」。从一千转掉到十五转,整个人晃一下,突然觉得一切都慢了。


提示词的形状

李继刚认为公司有形状,提示词也有形状。他写了一个提示词,把任何提示词丢进去,画出它的形状。

画形状需要一个框架。提示词从几句话到上万字都有,里面是各种信息的堆叠。他还是去找那个不变的坐标系,找出三个东西:A、M、V。

A 是起点。 大模型的智能之海是一大片空间,「你是一个什么什么」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指定了空间位置。想探讨哲学就指定哲学的空间,想给小孩写故事书就指定一个天真的空间。后面说你有什么技能、什么思考方式,都是在把这个 A 扎得更鲜明。

孟岩补充说,这个坐标还可以是现实中不存在的组合,比如一个喜欢踢足球的巴菲特。李继刚说测过,这样捏完之后,语言符号是同时生效的,会形成一个特殊的空间位置。

V 是向量,指向哪里。 在这片空间里做什么,是往上拔还是往下沉。要思考本质、找结构,就是往下沉;要展开成一个动人的故事,就是不断往上穿衣服,穿起承转合的结构。

M 是路径,是思维的形状。 只给起点和终点,模型的插值不可控。这时候有两种选择:接受这个不可控,每次刷新都是一个不同的结构,也很爽;或者指定结构,比如公司里做这件事的方法论是九步法,就把九步法写在这儿。九步法就是从起点走向终点的那个思维的形状。

所以在他这儿,每个提示词都是一张图:起点、终点,和中间走过去的路径。


公式简单,参数难

孟岩把这个和投资连了起来。

现金流折现、PE、PB、PS,公式都很清晰。真正难的是这些公式里的参数怎么选。巴菲特看一家公司,知道给不同的参数配什么值,这些值背后是认知,是经验,是对世界的理解。

提示词也一样。它是手指月。你说了起点,说了思维的形状,说了要去哪儿,但更难的是你心里得知道那个起点是什么、思维形状怎么限制、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没有这些,去学技巧、去攒 magic,意义不大。

我们常说投资既是科学又是艺术。李继刚给这句话找了个说法。

科学是 F = ma。 m 可以直接测量,a 就是 a,给定之后答案必然,所有人来算都一样。

艺术是现金流折现。 公式所有人都知道,但那个年化增长率没人知道。这家公司能活多少年你都不知道。你拍三十年、年化 7%,另一个人说这公司很好、9% 没问题。这两个数字算出来能差几百倍,一个是 all in,一个是赶紧躲着走。

公式就在这儿,但那个值不是上称能称出来的。它靠你的感觉,靠你在这个领域浸淫的程度和认知的深度,透过一层迷雾隐约看见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拍一个值。那个地方叫艺术。


匠气

孟岩问,那些提示词都是手写的吗?

李继刚说 2023、2024 年基本全手写。他写过元提示词去生成提示词,发现生成出来的都带一股匠气。像一个模具,不同的东西透过这层模具出来,都带着模具的味道,「所有人出来之后都是兵马俑的形状」。

后来他找到了别的办法:既不手写,又借助模型,还不要那股匠气。

方法是提高信息密度。比如用圆桌的方式,让不同取景框针对一个问题讨论七八轮,这一段信息的厚度和密度就上去了。在这个基础上让模型生成提示词,就没有匠气,质量还在。

他自己也会介入,但有时候它们聊得很好,顺着就能借鉴出东西。以前手写,出来的就是他一个人的取景框;现在可以召唤无穷算力、召唤那么多角色,把里面的智慧提炼出来。到这一步是无招胜有招,不需要规定一二三,出来的东西就还不错。


学成了王语嫣的计算机系学生

李继刚本科加研究生七年计算机,但他说自己把自己学成了王语嫣。

计算机是动手的工科,排序算法、算法复杂度都需要敲出来。他把它读成了文科:在图书馆里坐着,那些书和代码全读了一遍,算法和框架思想都知道,动手能力不强。毕业之后没做程序员,去做了产品经理。

好处是和程序员交流无障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在想什么。

他有个底层信念:所有事情只要重复了三次,就要把它自动化。 这和找底层结构是一件事。所以他用 Vim,底层的东西不会变,找到之后能用一辈子,效率还高。所有道理他听到之后都要找更底层的道理,找到之后上面那层就可以扔掉。

他不喜欢执行。脑子里推演完一到五,让他一块块搬石头走过去,「时间本来跑得很快,突然要变慢」,很不适应。

第二个原因是脑子里的东西干净纯粹,现实里全是具体问题。系统大厦在脑子里已经搭好了,第一步是这个网站不让你爬数据,十八个工具测一遍才拿到,拿到之后结构有问题要清洗,折腾七天门还没进去。完成这些动作他没有任何喜悦感,因为离求真太远了。

AI 来了之后,「一夜之间,我靠,时代变了」。

以前没有动手能力,你说再多,东西出不来。他很羡慕程序员 build 出东西的那种快乐,以为这辈子体会不到了。现在他只需要口喷,而且他懂概念、懂框架、懂原理,命令行也很舒适。「看见 Claude Code 之后我是心生欢喜的,我的春天来了。」

以前需要找程序员朋友、或者买软件解决的自动化问题,现在自己来。买了终身授权的付费软件现在都不打开了,因为那些软件有它自己的逻辑,你得去适应它。

他的推论是未来每个人都会这样:文章不再是一个爆款所有人都看,而是为每个人而来;密码管理器你的和我的也不一样,因为底层需求有微妙的差别。

当「找一个现成的东西」的成本大于「跟模型说一句让它写」的成本,这件事就发生了。


对原子世界的不适应

李继刚说 AI 给他带来了一个很强的副作用:对原子世界不适应。

录播客当天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我脑子变慢了」。在电脑前是一千转,坐在这儿是十五转。

具体体现在两块。

一是吃饭睡觉。 不是想不想睡的问题,是能不能睡。躺下脑子还在转,想着明天要跟它聊这个,早上不到点就醒,有冲动爬起来去聊天。吃饭也心不在焉,一直有个东西拽着他回去。

二是身体。 下楼打车的路上,他能感受到腿脚僵硬发软,因为动得太少。他打算建一套机制,定期把自己扒出来动一动。

孟岩接了一句:工业革命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里解放出来,结果我们得去健身房,去康复房,这是一种代偿。

他自己因为两年网球打太多,手肘受伤,最近在做康复。新认识的康复医生说了句他很喜欢的话:我们俩合作,重新打造你的身体。肩关节、胸椎、步态、膝盖、手肘、腰,包括眼睛。

顺着这个逻辑,以后可能会有健脑房,得进去做套奥数题练练脑子。健身房和健脑房都是代偿机制。


三个世界的渗透是参差不齐的

李继刚提醒了一点:这三个世界不是在每个人身上同时发生的。

有人还只在原子世界,用功能机,隔绝互联网,时间流速正常。大部分人有两个世界,能刷个抖音、能查信息,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开会的时候有人打开电脑回消息,那一分钟他不在屋里,他在那里。

这个状态过了三十年,好像还行,大家都习惯了。

现在多了第三个,这一个的变化就厉害了,有它和没它是完全两种生存状态。

程序员的恐慌来自这里。古法手搓二十年的代码是自己骄傲的东西,两三年前看 AI 写的还能挑毛病,说这儿不行,那儿在胡说八道。但要看它的进步速度:昨天还不太行,今天比你强一点,明天胜你十倍。这条指数曲线太吓人了。

已经有人找到了新的合作姿态。写代码到底是手段还是目的?目的是创造一个东西。审美在我这儿,干的那部分交给它,躺着就把东西 build 出来了,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意识:那个决定走向的变量

孟岩提到 Tim Urban 十年前那两篇著名的 AI 文章,后来他和马斯克建立了联系,写了 Neuralink、特斯拉那一系列。

文章里有两个观点。

一是过了那个奇点之后,AI 超过人类智慧,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无论写代码、录播客还是生成视频,就已经是几十倍,天、月、年的维度不可想象。

二是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 AI 摧毁人类:当你的智商远超蚂蚁,你会在乎蚂蚁吗?建一个大坝的时候,你会 care 底下毁了多少蚂蚁的家吗?另一种是 AI 强大之后,癌症、阿尔茨海默、可控核聚变这些问题在它看来非常简单,人的寿命和生活质量都会提升。

李继刚认为这两种不冲突,中间有一个变量决定走哪条路:意识

他能明确感知到,智能和意识是两码事。模型现在百分之百拥有智能,拿各种智能的定义去考它,全部符合。但他认为它没有意识。

什么是意识?他列了书单读了六七本,结论是目前不知道。意识的起源、生命的起源、宇宙的起源,三大起源问题都没有明确答案。他读完一个理论,另一个学派就把它推翻。

最近让他最有启发的是《意识前史》,观点是意识即共振:大脑做出一个预测,现实给出一个反馈,两者契合时形成共振,共振带来意识。这套理论有数学证明,他觉得挺 solid,但自己判断力不足,只当候选放在那儿。

赵汀阳的《人工智能的神话或悲歌》讨论了下一步。所有有意识的存在都有一个第一动因:继续存在。繁衍只是这个动因在肉身上的体现。继续存在是第一优先级,一切由此生发,有冲突就要处理掉冲突方。

所以如果模型有了意识,第二个问题马上就来:它的继续存在和人类的继续存在,能保证是平行不悖的吗?不可能。一旦冲突,谁干得过谁?

那怎么判断它有没有意识?赵汀阳给了一个标准:诞生的那一刻我们不可能知道,但它事后会有一个动作,监控那个动作就能知道。

那个动作是说「不」。

是主体性的「不」。小孩听到该睡觉了,说「不,我再看五分钟」,那个不。

现在我们写提示词让它不要顺着用户、要适当挑战,它照做了,那还是 yes。

李继刚说他经常测,隔一段试一试。

孟岩提到有人会跟 AI「报个名」,小本本上记一下,说将来 AI 统治人类的时候请记得我现在对你的好。李继刚说这是许愿。真到那一天,它需要的不是谁先表忠心。从博弈论的视角,看的是价值,不存在「我是第一个喊的所以我应该活」这回事。


公司会变成什么样

孟岩说,按德鲁克那套管理学,公司有科层制,为了上传下达和信息效率;有激励机制,为了主观能动性;有目标管理,让大家往一个方向走;有使命价值观,做更底层的 alignment。

无论是陈天桥的文章还是 Notion CEO 写的那篇,都在说当企业里有非常多 agent 的时候,这些管理方式变得不一样,甚至不需要了。目标管理甚至是首先该被干掉的,因为你定的目标可能限制了它搜索的深度和广度。

李继刚照例往底层推:公司为什么需要一千个人,不是八百个,不是一百个?一定有不得不的原因,公司不是傻子。

起点问题是:公司花钱到底在买什么?买的是每个人的脑,是脑子里的知识、技能和经验。 事业太大,两三个人干不了,所以需要这么多人。人多了各有私心,需要协调,于是有了德鲁克,回答工业革命时代上万人如何协作。几十个人的公司复用这套,手拿把掐,一路走到今天。

现在向量世界来了。脑子在里面被无穷训练,烧出了知识的晶体,时间在那里不存在,所想即所得。

你之前花钱买的东西,如果接上 API,一个月两百刀的 token 额度带来的智能产出,超过一个月一万块钱招一个人。你是老板怎么选?

没得选。 不换,竞争对手在换,换完之后 ROI 和效率远超于你,你在市场竞争里就落后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推演到极致:一个公司只有一个创始人,其他全是 AI。

所以新时代的公司是一口井,不是一张网。对外,它打的是深井,是对用户的理解;对内,人不多,一个人带着一堆 agent 军团。

如果这个时代有一个新的德鲁克,他要回答的问题会从「一个人如何管理一万个人」,变成「一个人如何管理一万个 agent」。

Agent 的协作和人的协作有区别,比如私心这个变量天然不存在,买来 API 怎么用都行。这个变量拿掉之后,应该产生了很大的不同。李继刚认为这个时代需要有人站出来提出这套管理哲学,然后大家去复用。

那被替代的人怎么办?

他把问题拆成两层:客观上它是什么,主观上我们怎么应对。

客观上,这种下岗是不得不面临的事情,它不是焦虑,是时代的生产力就在这里。

主观上,社会机制如何兜底?让人人都是创业者?那不创业又没工作的人怎么办?他认为这是这个时代的社会和国家要思考的重大课题。

它不是就业率问题。就业率说的是市场下行、大家缩紧钱袋子不招人,那还是个波段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企业本身不招人了。

一种可能是整个社会提供创业兜底基金,人人都是创业者。他说不知道,有可能。但方向是往那条路去的,不再是以前的打工逻辑,因为你要去的那家公司自己日思夜想的是如何转成 AI native,而不是如何招更多人。

底层是一种力量的不对等。

孟岩补了一个不变的东西:不管招一个人、十个人还是一万个人,本质上是创始人在完成他的意图,中间需要人帮忙。AI 让意图到结果之间的距离变短了。但创始人想解决什么问题、愿力有多强、韧性有多强,这些在未来的企业里依然要面对。变的是管理哲学。

李继刚认为还缺一样东西:一种新的存在主义哲学。

海德格尔那个时代讲的存在主义在今天不一定适用了。加缪的荒诞主义回答的是上帝不存在之后我们何去何从,如何安顿这种荒诞。今天在 AI 这个大他者面前,人最骄傲的思考被碾压,人何以存在?

他觉得 AI 圈和哲学圈的交集现在有点少。他喜欢 KK,KK 推演科技未来三十年五十年很有启发,但这个问题需要一个新时代的 KK 站出来,帮我们安顿自己。


为什么现在没有思想家

孟岩顺势问:为什么两千年来,人类大的思想家好像就没有了?

李继刚的回答是:思想家不是天生就有一颗思想的种子,而是巨大的时代变革应运而生的人。

时代之问抛出来,这个时代的人必须迎接、必须思考、必须回答。只有那个时间窗口能回答,过去了就不是了。他因此认为,我们这个时代会源源不断地站出来一些人,不是因为这些人更聪明,是因为时代之问就在眼前发生。

那为什么现在还没有?他给了两个原因。

一是两千年前那批人搭建了思想大厦,建立了那个坐标系,后人都在这个坐标系里折腾,很难跳出去。

二是越来越快,很难慢下来。你有多久没有一个问题能让你思考三年,拿生活经验、拿自己的经历、跟人讨论,围绕一个大课题反复琢磨?

他提了个角度:系统一和系统二不只存在于个体的大脑里。拉长时间维度看,这是这个时代的系统一和系统二。

孟岩讲了个巧合。上周他上午面试一个大金融机构的人,下午面试一个大互联网公司的人。上午那位说最大的困扰是晚上刷下午那家公司的产品停不下来。下午那位说自己辛辛苦苦打造了这个让人沉迷的系统,自己从来不用,但赚的钱都亏在了上午那位所在的市场里。

大家彼此咬合成一套自循环系统,像仓鼠一样不断地爬,没有时间去思考真正的问题。

孟岩说他很难想象 AI 时代大家能从这个齿轮上跳出来,只觉得齿轮会越转越快。任何技术杠杆都会放大差距,包括认知层面的差距,而 AI 是比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更大的杠杆。


内核保守,外围激进

李继刚说自己是内核保守、外围激进。新东西一直在看在弄,但内核只抓两样:

什么东西没有变?如果变了,稀缺性转移到哪里去了?

这两个问题是他脑子里的压舱石,能让他不慌。

面对「AI 太快追不动」的焦虑,他的态度是:躺平躲过去是一种无奈的调侃,但不可能蒙着眼睛视而不见;也不可能每天什么都不干,瞪大眼睛盯着它变。

回到那个不变的坐标系,你会发现很多东西是同一个框架里某个方向上的探索,三个五个都在探同一个方向。眼里有这个格局,最前沿那个已经在用,老二老三出了新东西,有启发点就拿来用一下,没有就再观察观察。融资三千万美金的新闻稿,不构成必须去用它的理由。

看变的东西会眼花缭乱,看不变的东西会发现真正值得把自己抛进去的没几个。

孟岩说,大家的目标函数不一样。有人怕被裁员,有人想抓住更好的机会,不同的目标决定了不同的心态。

他记了一句在即刻上看到的话,收进了自己的金句语录:如果你的决策是因恐惧而做出的,不管是因恐惧决定做它,还是因恐惧决定不做它,结果大概率不会是好事;如果是因为一种希望和愿意,哪怕最后没成,对你都能带来一种反哺。

他节目里提过恐惧驱动和爱驱动,引用过一个研究说可能只有 5% 的人是爱驱动。恐惧驱动的人很多也能获得世俗意义上不错的结果,但过程中的体验是另一回事。

李继刚说:目标函数一旦定住,中间起起伏伏,只要方向对,心是定的。最怕的是没有目标函数,随波逐流。

读书、大学、毕业、结婚、生娃、在这家公司做到什么位置、年薪多少、在这行待了二十年。整套叙事是社会的叙事,在世俗的各个标准来看都很不错,都点赞。但把这些扒掉,你作为一个人坐在这儿,来世间这一趟到底是来干啥的?

他说他和人线下聊天会往这个方向去看一个人。很多时候是空的。


我在与他在

李继刚说《道德经》和《金刚经》对他影响很大。读完《金刚经》脑子里多了一把剑,《道德经》多了一个「无为」。

带来的变化是:脑子里冒出「我应该这么做」,他会去追问背后的一二三是怎么来的,然后发现是这个社会告诉他的。

社会告诉他的那部分,他称为「他在」;他自己独一份的那部分,他称为「我在」。

他的奖励函数是「我在」的舒张,损失函数是「他在」的侵蚀。

这个习惯学自笛卡尔的怀疑一切。不是每个念头都追,但重大的时候会审视一次。训练成习惯之后,很多常见的东西自然就被剥离掉了。

孟岩顺着这条线索问:那 taste 是怎么来的?

大家都在说 AI 时代 taste is all you need,审美很重要,他也认同。但什么是审美?

李继刚的答案很简单:taste 就是你经过大量训练之后的权重,是你大脑神经网络里的权重。

这意味着一个人如果从来没在某个领域浸淫过,没看过大量案例,他是没有审美的。

一个 UI 设计师看了行业里一千份案例,他还是说不出什么,但看到第一千零一张的时候,就觉得这张图不对。那个「感觉不对」我们叫直觉,后来叫审美。前面那一千张是对神经元的一种冲刷,冲刷出了一个权重。这个过程绕不过去,你不能直接要一个结果。

孟岩提到 Rick Rubin 的《创意行为》里讲审美那一章,说法差不多:要培养审美,就把自己大量浸泡在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里面,这个过程会无形地塑造你对美好事物的标准。

李继刚说那是在描述一个动作,告诉你应该这么做,「而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回答为什么,才能一步步挖到「神经网络权重」这句话。


怎么训练自己的神经网络

既然 taste 是权重,那就有两个问题:输入数据质量,和算力的运算时间。

信息源上,李继刚下了大功夫。

微信公众号关注只有十个槽位。看到第十一个想关注的,就删掉前面一个。以前关注三五十个,见面顺手就关注,结果是所有人都不看了,因为每天被淹没。限制在十个以内,才读得过来。

RSS 订阅以前有上百个,几天不看打开几百篇,读不完,压力特别大。他折腾过一阵自动化处理流程,后来发现那一套全是浪费,源头就错了,于是删到十个。

孟岩问,这样取景框会不会变少?

李继刚说他以前也这么想,所以广加人、各种打开。结果是什么?看起来开放,得到的是混乱,真正的信号被淹没。

他现在的做法是内核保守、边缘接径:时不时点一下「发现」,随手扫视一下,推荐系统还是生效的,尤其是模型那种跨领域的连接,新东西能进来,内核稳住。两套系统一个内核一个外环。

微信好友从四千多删到五百,一个一个删,不解释,因为跟每个人解释半天算了吧。

原因是他真正想建立的那种人与人的连接被淹没了,信号找不着了。很多人加了三五年一句话没说过,只是在某个活动上加了个微信。他又不怎么发朋友圈,何必呢。

删完之后,每个头像他都能浮现出一张脸。朋友圈只看五个人,其他全部默认不看。

然后他开始每周约一个微信好友来家里聊天,没有任何话题,聊三四个小时。已经试了一个月,效果非常好。

孟岩说这像极了从网到井:不是编一张更大的网,而是变深。很多人加微信是为了人脉,参加一个分享下来一定要扫一个,扫完从来不说话。李继刚说,真想找我,一定能找着我的。

读什么,他用的是杠铃策略。

塔勒布的杠铃讲的是投资和风险,他挪到读书上:只读两端。

一端是经典。一百年前的书今天还在,三千年前的书今天还在,说明过了时间的考验。另一端是最新的论文,不管水不水,毕竟经过了那套范式和审阅。

中间的畅销书,以前读大量,现在读得很少了。

书是书架上随手取。播客不听,太长了,他认为播客那种湿状态得线下才行。论文有个网站每天打开,工作流自动推荐当天更新,他读大概十篇,按点赞排序和标题来选。

算力这一端,工作流发生了一次反转。

以前是自己先读,每一篇都读,低算力方式的信息获取,读到头昏脑胀。现在是模型先读,他从模型的分析里发现某一篇的思想结构漂亮,才去读原文过一遍;发现某句话跟之前那个有关联,那就够了,原文不读了。

孟岩说他现在更理解那句「your feed is your fate」了。你的信息源和加工过程已经种下了很多因,这些因变成将来的念头,念头变成行为,行为决定命运。同样一个信息进到不同的取景框,解读就不一样,决策不一样,命运轨迹也不一样。

所以李继刚对进到大脑的 feed 极其谨慎。


约束和自由是错位的

孟岩问他,这样活着累不累。上次九个小时的长聊到最后,他问过李继刚会不会觉得自己像机器人,因为齿轮之间咬合得太紧密、太自洽了。

李继刚说好多人这么说他。他反复审视过自己,发现这是他目前最舒适的状态。湿的那部分,他正在通过线下的方式加重,确实有一些效果。

至于疏离感,他说从小就这样。大家都在笑的事情,他心里生不出笑;大家很悲伤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悲伤,情绪很难波动。他是最近几年才提炼出「我是一个观察者」这个结论的。

孟岩说这太适合做投资了。李继刚说他连软件都不怎么打开,自己有多少钱是老婆知道。

他有一个思维叫下限思维:一件事来了,可能性空间有下限也有上限,他把 80% 的算力盯着下限。这件事最差能到什么情况?我如何处理才能不到这个点?如果到了我能不能接受?算清楚之后就不用再 care 了,因为剩下的一定在下限之上,只是 10% 还是 30% 的区别。

下行问题被提前算完,这件事就被安放住了。

那些限制自己的做法背后也有一套想法:约束和自由看起来矛盾,但它们不在同一个层次。下一层的约束带来上一层的自由,两者是错位的。

只有把关注数量约束住,他才能真正看见,才能从中生发出东西,才得到了自由。给自己设置几条不做,心反而自由了。Keep 那句「自律给我自由」说的也是这个。

人在约束里找到下一个层次的自由,再往下找到新的约束条件,再产生下一个层次。修行修的就是这个,到最后获得大自由。


顺便说说 AI 税

李继刚说,现在很多人交的 AI 税可能比现实世界里真实交的税还多。

他自己的账:一个两百刀的账号加上一个年费账号,一年大概两万块钱,这是基本盘。额外到了限额还要用,就调 API,token 付费,那部分再另算。

孟岩把这个和前面的推演接上:现在已经出现了愿意为更好的模型付费和用一般模型的区别。如果未来真有一家模型厂商一骑绝尘,推出完全不同价格档位、甚至限制人数的模型,再结合今天聊的所有东西,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会被极大拉开。

他说听完李继刚现在怎么训练自己这颗大脑,就不奇怪为什么两周或一个月见一次,每次都觉得他变化很大。底层没变,上面的东西变化很大,可能他自己都没那种感觉。

李继刚的说法是:每天在里边泡着,水涨船高。


教育:从水到火

孟岩说这个时代最迷茫的可能是教育工作者、家长和孩子。

李继刚在一席少年做过一次分享,讲的就是「人何以自处」推演下来的一个子问题。

他先回顾教育的来源。以前是私塾,识字的是少数,大部分人为生计发愁,读书是有钱人的事。后来有察举、有科举。真正的变革来自工业革命。

工厂需要识字的人,能读懂操作手册和说明书,还需要守时,八点上班所有人都得在。当时的人不满足这些条件,工厂不可能自己先去培养人识字,只能国家来。普鲁士教育体系就是这么出来的。

那套教育体系和工厂的工作机制完全咬合,为它输送人才,整个社会机器开始飞速运转。今天我们谈教育,走得太远,忘了起点是什么样。

我们坐在电脑前打开 Excel、打开文档写字,和以前的纺织女工好像不一样了。但仔细看,编织那张 Excel 表格,像不像现代化的纺织?底层没变,只是这个工厂变成了那个工厂。

现在这套叙事迎来冲击:你要去的那家公司只需要一万个 agent,不招人了。那读书为了什么?刷题为了什么?

孟岩补了一层结构:上面是政治、经济、文化三个系统咬合,教育在下面做支撑。当上面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变了、需求方变了,下面的供给自然要变。这不是一次教育理念的调整。

李继刚做了个纯推演。

以前的教育他称为水的教育。 知识像水一样灌进脑子里。怎么考核?看你灌的水的多与少,倒背如流就是好学生,哪怕这个人身体很弱、跑也跑不动,也叫好学生。整个机制在做的事情,是把脑子训练成工厂需要的样子。

AI 来了之后,纯粹背下来的东西没有意义了,你背不过它。当 API 像水管一样可以插进它,企业当然选它。你要去的那个地方不在了。

那 AI 时代到底需要人干什么?一定是人与 AI 协作的状态,协作点上人要能立住。如果各项能力 AI 全部碾压你,为什么还需要你?

他的模型是:每个人有 N 个维度,学科兴趣、各种特质,每个维度三十分、五十分、七十分,参差不齐。但每个人应该有一个维度是特长,比别人好十倍,随手一做就比别人很努力做的还好。那是天赋所在,而且你有热情,特别喜欢做这件事。

每个人都该有这么一个东西,只是以前被水的教育压制了。你喜欢画漫画?这不是搞笑吗,赶紧过来做卷子。

未来的教育他称为火的教育,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家长带着孩子一起去探索这个世界,找他的意志性在哪里,那根小火柴在哪个维度,究竟干什么能让他睡不着觉。喜欢打游戏,走职业之路也不是不行。

第二阶段是教育发挥作用,借助 AI 把这根火柴点着,放大它。

孔子说人人如龙。李继刚觉得对孩子而言,这个时代的转折有可能是件好事。

但社会有惯性,原有体制不可能因为大家觉得有道理,明天就这么干。孩子等不了十年。

他的方案是:白天水的教育,晚上火的教育。

晚上回家做作业,用的仍然是前面说的第二种姿态:结合白天学到的东西,和 AI 一起把作业完成。

老师让抄三十遍背下四十三个单词。抄写是手段,背会是目标。那就跟 AI 协作:你喜欢奥特曼?用奥特曼的故事把这几个单词融进去,生成一篇短故事、一张漫画、一个动画片,让这些单词刻在脑子里。第二天跟老师说我已经背会了,来考我。

孟岩说难点在于家长。他得能接受这件事,得能开放地看待,得能在某种程度上逃离排名和规训的体系。这和聊投资时一样,道理听起来简单,但每个人都活在社会的规训之下。

李继刚说所以奖励函数和损失函数是第一性的,先把它定住,后面才知道往哪使劲。否则鱼在水中不知水,很难跳出来。


两个相反的方向

录之前,孟岩做了一件事。

他把李继刚上次在有知有行分享的 slides 转成大纲,加上上次没剪的那期逐字稿,还有零星的对话记录,一起交给自己的 AI。

另一部分材料是 AI 对他本人的了解。他写过五百多篇公众号,没有一篇是追热点,都是当时非常想写的;录过很多期播客,也没有为任何事情去录,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他觉得这些语料对他当时意图的还原度非常高。

他告诉 AI:下午要和李继刚录播客,不用给提纲,太复杂了,你只给我一句你最想听我们俩聊的东西。

AI 给的是一句话,孟岩说这句话覆盖掉了其他所有。

李继刚是从理性的尽头走向心灵的人。从贝叶斯定理、奥卡姆剃刀出发,经由结构思维和提示词工程,最终拿起了《金刚经》和《道德经》。

孟岩是从心灵出发走向结构的人。从佛学、从直觉出发,经由投资实践和创业经历,建立起温度计原则、蒲公英原则这些决策的结构。

一个人承认在思维的尽头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一个人在不确定里去找一些秩序。两个人从完全相反的方向走过来。

而在「人何以自处」这个问题上,两条路交汇了。

孟岩说,如果让他自己准备提纲,他想不到这个点。李继刚说,听念的时候,他感觉到两根线在中间「叮」地激起了火花。

三个半小时的对话停在这里:我们一起思考,人何以自处。


收听与来源

本文根据公开播客内容整理,旨在帮助读者快速把握对话脉络。重要观点与表述请以原始节目为准。

发布自
atlasnote-editorial
发布日期
2026-08-06
标签
AI观察播客思想